也许老天爷要教会我为人父母的不易,才要如此磨练我吧。生小牵牛的时候,我从见红到上产床用了整整50小时(这个过程牵牛爸已经详细描述过了,我不多加敷述)若非最后碰上主任医生巡房让我上产床试试,我早就按下剖腹产的手印。在产床上被告知,牵牛是枕后位,如果不好好努力,就得用产钳把他给钳出来了,加上小朋友已经在产道里,无法再进行剖腹产了,我只有努力把他生下来这一条路可以走了。那时的我已被疼痛折磨得几近昏迷,由于小朋友位置特殊,我根本无法借助宫缩掌握用力的时间来缩短产程,出于本能,我的双眼一直紧闭,也懒得搭理助产士的话,间或吃了两块巧克力,被挂上了葡萄糖水,以此来保存体力,只要稍微能在剧烈的疼痛中缓过神来,我就朝着医生所示的方位用力,在努力了半个多小时,觉得已经到自己体力极限时,却依旧看不见胜利的曙光,因为周围的助产士仍然没有任何动作,甚至胎心监护都没有给我上,绝望再度涌上我的心头,却没有任何退路可以走。模糊间又听到主任医师的声音,她鼓励了我一会,我又似懂非懂憋足劲努力了几把,只听见助产士说到:“于主任您这一来,进展神速啊。”模糊间还听见医生说我宫颈条件很好,宫缩和胎心都很棒,这意味着小牵牛也在跟我一起努力,一起冲破最后的关口。当助产士给我套上脚脖,开始给我打麻药,我知道终于到了最后关头,又来了几股神力,只听见助产士说:“好,已经见到头了”“恩,一只胳膊出来了”。终于,耳边听见微弱的哭声。“男孩,恩,还好不大,不然真够呛。”我才意识到我终于把哥们生出来了,之前披头散发,脸色铁青、嘴唇爆裂,宛若死人一般躺在产床的人仿佛一瞬间还了阳,絮絮叨叨问着小牵牛的情况,一会问白不白,一会问手脚的指头齐不齐,以此来打发胎盘娩出的时间,这个阶段异常顺利,我没有被侧切也没有遭刮宫之刑,当哭哭啼啼的小牵牛被抱在我身上时,突然停止了哭泣,而我却只感到一团肉肉的东西在自己身上蹭来蹭去,完全沉浸在初为人母的自豪和喜悦中。
如果不是被乳腺炎折磨了了二十多天之久,我几乎都快要忘记这段生产历程,比起生产时的痛,喂奶的艰辛却是一百倍、一万倍!
由于母婴同室的病床紧张,产完的头晚,我被安排进了妇科病房,没有和牵牛同睡,因此也错过了最佳的开奶时间,加上孕期从未关注过这方面的知识,以为小朋友吃母乳就是本能,根本无需训练,身心都没有任何准备,从而导致此后二十多天非人的折磨。
我是产后第三天有了初乳,由于乳房上翘,乳头短小,小牵牛怎么都吃不上我的奶,月嫂阿姨、妈妈婆婆、吸奶器齐上阵也只能让牵牛吃上一边。由于对革命形势估计得过为乐观,妈妈和婆婆开始给我下奶,妈妈也收拾行李回家了。第四天我的右乳出现了肿块,这是悲剧的开始。月嫂阿姨开始给我热敷按摩,并且继续训练小牵牛吃奶。生产时的喜悦和成就很快就被喂奶的艰难给冲散,我整夜整夜睡不着觉,只要小牵牛醒着,我俩就开始搏斗,每次都搏斗得我一身热汗,累得筋疲力尽,因为我知道只有小牵牛顺利吸上奶,我的肿块才有消失的可能。但一次次的努力,只有像中彩票一样的几率才能喂上几口,把我和牵牛累得筋疲力尽,我开始对喂奶产生了极大的厌烦情绪,甚至把罪责都推给了小牵牛长的一张小嘴上。阿姨见情况不妙,赶紧让我们请揉奶师,于是传说中的王大夫登场了。
此王姓大夫,女,自称50岁,看起来很年轻,要价很高,上门一次500。上来就给我一顿中医点穴,然后又是脾虚又是肝火旺的一番点评,把我们一家人忽悠得晕头转向,揉了一个小时左右,揉得我呼天抢地,总算看得到一点成绩,但迷迷糊糊把大夫送出门,才发现肿块并没有消失。由于王大夫先前的一番指点,饮食上我们不知所措,吸奶器也不敢使用,婆婆已经不知道可以给我做什么吃的好,月嫂阿姨更是不敢轻易给我按摩胸部。接下来的十几天,我和牵牛继续搏斗,我的情绪也在搏斗的挫败中愈发低落,几乎日日落泪,家里的气氛也因为我的敏感变得沉重不已。
右侧乳房肿块的疼痛时强时弱,因为一直比较侧重于吸允这边,却越吸越疼,家里人开始觉得是我奶水不够的原因,又开始陆续给我下奶。23号,急于求成的我在无知中喝了三剂下奶药,以为这样有助于宝宝顺利吸上奶并且摆脱疼痛,却不想酿成大灾。24号清晨,我开始发高烧,右乳肿胀得不能碰触,全身疼得浑身发抖,那种疼痛终身难忘,比宫缩的疼要强上十倍都不止,我一度觉得我快要疼死过去了,恨不得撞墙或者把胸部彻底割除。牵牛爸也顾不上什么月子里不能出门的禁忌,急急忙忙带我去医院,由于事前没有做好调研,在北大妇幼和北大医院折腾了半天,医生开了几盒头孢就把我们打发回家了。无助的我们,又开始求助于那位王姓大夫,结果一来就把我们训责一通,说吃得太油腻太补。开了好多奇怪的中药,有插鼻子的、有湿敷的、有吃的,结果还是老步骤:点穴、揉奶,边挤边说挤出了很多脓水,说再晚点就要去医院开刀引流了,由于牵牛爸有个同学在新加坡也是因为急性乳腺炎治疗不及时,化脓作了引流手术,我心存阴影,脑海里尽是乳房被开了口却不能缝口,每天冲洗的恐怖画面,因此把全部希望寄托给这位王大夫。在挤出了N多黄色液体后,王大夫叮嘱我只能吃素。胸部的剧痛还在继续,恍惚间咬牙给牵牛喂过几次奶,好在左边的乳房已经喂得比较顺畅了,右边每次好容易喂上又是一阵钻心的疼痛。就在疼痛和时高时低的发烧中度过了两天,身上敷着各种奇怪的膏药,每隔几小时就要喝几大碗中药,更要命的还是得每天请王大夫上门来蹂躏自己一番,烧是退下来了,去医院查了血象,似乎也没有炎症了,但人感觉命已丢掉大半,病得奄奄一息。
疼痛只是稍微好转,但仍没有完全退缩的意思,我开始陷入化脓开刀的恐惧之中,无法入睡,绝望不堪。王大夫每次都说我好了,但乳房的肿块却越来越多,各种土方陆续登场,王大夫在最后一次蹂躏我的右乳时说:“你的症状太奇怪了,这么多脓水,却不发烧没有表象”还给我开出了吃蝎子的药方,并又改口要我实在喂不上就用吸奶器吧,但一定要记得及时排空奶水。家里对王大夫的治疗效果半信半疑,大家都说只有让宝宝多吸,才是解决问题的王道,而我每次好容易给牵牛吸上,却是钻心一般的疼痛,根本无法忍受,好几次都是流着眼泪让他吸上几口,却发现他根本什么都吃不到,看他饿得哭闹得几乎要背过气去,却仍然不放弃帮我“治疗”,我又心疼得难以堪受。
身体的虚弱和病痛让我无法为小牵牛做任何事情,当了几乎二十多天的妈妈,却一次尿布都没有给他换过,一次澡都没帮他洗过,只有在喂奶的时候才能抱抱他,而那时却是我们母子俩最痛苦的时刻。一向自诩壮如牛的我在整个孕期表现彪悍,产后却全身乏力,耳鸣头晕,加上产后抑郁,恶露增多,觉得整个身体都要垮了,情绪反反复复,一天中只有偶尔那么一会会稍微平静一番,其余仍然是无限的恐慌和绝望。丧失信心的我再次求助于海淀妇幼,这个据说治疗乳腺炎很有经验的医院,而每次作出调整治疗方案的决定都是艰难的,毕竟我还是一个没有出月子的初产妇,北京的气温也日趋严寒,出门受寒会留下病根的恐慌更加重了我的精神压力。但病终归是要治的,穿过大半个北京,我和牵牛爸来到了海淀妇幼,很顺利找到了专家,却仍然判断我仅为乳汁淤积,给我开了理疗单子,开了几盒口服液把我们打发回家了。
疼痛还是没有减弱的趋势,为了保持奶量和防止炎症继续加重,我强迫自己每隔一小时吸一次奶,我脑子也很清楚,越吸奶水只会越多,但奶水越多就愈加可能增加炎症的程度,但不吸掉奶水,残余的奶水堆在不通的乳腺里也同样会加重炎症的程度。就在这样矛盾的恶性循环里,我又度过了两天,并且难过地发现一直喂养顺利的左侧乳房也出现了肿块,不得已我又去了海淀妇幼,作了一系列理疗后找医生复检,大夫开出了B超单子判断右侧可能脓肿的诊断。
经过了这么多折磨和努力,却仍然是化脓的噩耗,我当场崩溃,在牵牛爸和远方父母的安慰下,我无奈接受了穿刺手术,好在这种疼痛还是可以接受的,伤口也仅仅是针眼一般大小,抽出了200c的脓水还有坏死组织,并开始吃抗生素。为了小宝宝的健康,我只能把奶水吸出,不可以再亲喂他了。只记得在吃药前的最后一次喂奶,从来不觉得这有多神圣多幸福的我,抱着牵牛又大哭了一场,而这样的哭泣伴随我度过26岁的生日、圣诞节和新年,内心的苦楚难以描述。
今天是北京50年以来最冷的一天,我再度和牵牛爸又踏上去医院复诊的道路,心里已打定如果这次再没有好转,就彻底放弃母乳喂养的念头。
凌晨6点的京城,积雪到膝,里外包了四五层的我仍感冰冷刺骨,我都快记不清这是未出月子来第几次出门了,为了让我能稍避风寒,牵牛爸把我安排在一家餐厅的门口,自己顶着风雪一遍遍地召唤出租车,看他来来回回折腾却始终没有见到一辆空车的踪影,我又脆弱地涌起泪水,心想老天爷到底要折磨我们这个小家庭要多久。
7点到的海淀妇幼,医生都还没有上岗。好容易等到了专家,还是没有看出个所以然,只是让我继续喂奶,一个月以后再来复诊,说那些肿块也不要费劲挤开了,以后会慢慢吸收的。胸部的疼痛仍在,B超的结果仍然显示多个囊肿,唯一改变的是未见腋下淋巴结肿块。
这样的结果已经让我麻木,我唯一寄希望把脓水抽出来吃了两天抗生素后,我喂宝宝不会再有那种钻心的疼痛。冲进家门,经过搏斗,病患的那侧乳房喂牵牛竟然不感到那么疼痛了,看着宝宝咕咚咕咚吃得很卖力,吞咽得很满足,阿姨当即流下了眼泪,我却对突如其来的转机半信半疑,不停问阿姨:“阿姨,我真的好了么?我真不觉得疼了哦,我这关真算过去了么?”阿姨不停地对我说:“你算过去了,你总算过去了!”
解脱来临时,我却并没有流下高兴的眼泪,二十多天反反复复的病情让我对这次胜利还是心存疑虑。但我却真真切切体会到喂奶的幸福,而不再将其当成刑罚,吃得饱饱的小牵牛今天也很温顺地在我哄睡中睡了一个长觉,说起来惭愧,这竟是我作母亲来的第一次把自己的小孩哄睡着了,婆婆说不再觉得我是个孩子了,认为我有了一个当母亲的样子。
本以为战胜病痛的我会写下多么煽情的文字,没想到却是这么平白的叙述,如果不是怕日后像忘了生产的痛一样忘记这段历程,才如此匆忙记录。好在除了我,牵牛一切都好,愈发喜人,这是为人父母最大的安慰。我的这些天虽步步是苦楚,也步步是成长,养儿路漫漫,我再也不是那个蜷在哭泣娃儿身旁不知所措的小女孩,而是慢慢强大到可以保护他的坚强母亲!